讀《跨文化傳播視域下在華留學生的中國文化認同研究》

　日期：2024-03-18   來源：中國社會科學網(wǎng)

　　按照社會影響理論的說法，不斷接觸或互動會使人們在信念、態(tài)度和行為等許多方面越來越相似。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，不同種族、不同地區(qū)、講著不同語言、有著不同情感的人群之間，相似的東西總會越來越多。在這種意義上，全球化一直存在，只是在二十世紀中晚期戲劇化地加快了速度，顯得特別喧鬧。

　　這種宏大敘事后面包含了許多更具體、更生動的故事。人們通過什么樣的方式理解、接受或抵制陌生的人群和文化？馬可·波羅是否真在中國生活過十數(shù)年？他怎么會知道許多中國和東南亞諸國的朝廷禮儀、風土人情？那些駕船而來、九死一生的日本遣唐使，通過什么樣的渠道在大唐學習？唐人的哪些東西被帶回列島，成為日本文化的一部分，哪些東西未能被重視或接受？為什么同為朝廷外派大員，郭嵩燾和劉錫鴻看到的大不列顛有極大的不同？他們?nèi)蘸蟾髯缘碾H遇與清朝的命運有著怎樣的關系？庚子賠款資助的清朝學童怎樣面對大洋彼岸那個陌生世界？他們的所聞所見對自己一生有什么樣的影響，又為中外關系、為中國現(xiàn)代史留下怎樣的痕跡？對于我來說，這類故事的吸引力不僅在于生動，也在于透露出有趣的局部機制，文化交流和融合的宏大模式正是從這些個體化的機制中涌現(xiàn)出來。在這樣的期待中，我讀了綦天哲新近出版的著作——《跨文化傳播視域下在華留學生的中國文化認同研究》（下文簡稱《在華留學生》）。

　　《在華留學生》研究的對象是一個特殊群體：留學中國的外國學生。所謂特殊，是說這個群體在中國居住和學習的時間相對較長，其中不少人懂得漢語，在華期間接受過中國式的教育，同中國老師、同學有較多接觸；來華之前，他們中的大多數(shù)人對中國至少已有一些興趣并抱有了解中國的愿望。依此推測，有很大的概率，中國經(jīng)歷會給這些年輕人留下深刻記憶。進一步推測，他們中的一些人可能從事與中國相關的工作，在商業(yè)、教育、社會管理或外交等領域，成為母國和中國交流的“橋梁群體”，有機會“外溢”在華留學時形成的中國印象，進而影響母國和中國的交流。《在華留學生》的研究對象選擇有明顯的價值和現(xiàn)實感。

　　綦天哲在上海交大接受傳播學博士訓練，《在華留學生》因此有著社會科學方法的色彩。作者在北京、上海、廣州的十余所高校中，招募到一千多位留學生參與調(diào)查，用量化方法分析留學生們對中國文化的態(tài)度以及背后的原因。在研究中，作者還使用了一組質(zhì)化研究的方法，諸如深度訪談、扎根理論，以及近年來流行起來的網(wǎng)絡民族志觀察。特別突出的是，作者對三十位留學生進行了深入訪談，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單一量化方法帶來的片面性。采用混合方法，多地抽取樣本來考察留學生對華態(tài)度的研究并不多見。多方法、大樣本的使用不僅提高了研究的說服力，也讓我看到了一個資金拮據(jù)、人脈有限、四處奔波的青年學者充滿熱誠的學術投入。

　　對我而言，《在華留學生》最有趣的部分是對抖音制作的考察。通過對六十位留學生抖音視頻博主的參與式觀察，作者探討了抖音視頻制作對視頻博主涉華態(tài)度的影響。這種探討十分有趣，因為將留學生抖音制作與其對華態(tài)度加以聯(lián)系的研究尚為空白（至少，我未曾見過）。由于這種新的傳播形式正以山呼海嘯之勢占據(jù)越來越多的媒體空間，跨文化交流受其影響越來越顯著應該不是妄言。從這一切口觀察外國留學生對華認知和態(tài)度，我不敢肯定《在華留學生》是第一例，但至少應該是最早的嘗試之一。作者的嘗試帶來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發(fā)現(xiàn)：通過制作抖音視頻的“文化展演”，留學生博主提高了對中國文化的喜愛程度，也強化了中國觀眾對自身文化的認同感。

　　我期待《在華留學生》是綦博士跨文化傳播研究的一個美好開始，因為即便在此書已經(jīng)給出的研究框架中，尚有許多可以深入挖掘的空間。例如，研究中的調(diào)查對象在最具國際化的三個城市中生活、學習，而中國幅員廣大，不同地域的經(jīng)濟水平、民風民俗、地域文化差別很大，這種生活環(huán)境的差別會給留學生的中國印象帶來什么樣的差別？基于《在華留學生》的調(diào)查樣本分布，難以回答這樣的問題。再如，研究發(fā)現(xiàn)制作抖音的留學生表現(xiàn)出對中國社會更強烈的熱愛之情，這是他們真情實感的表達嗎？還是因為他們知道中國觀眾喜歡他人贊美自己的祖國，視頻制作者為了流量而夸張地表達這種熱愛？是不是由于表達和流量之間形成的這種交互反饋，留學生抖音視頻才得以成為外國人擁抱中國文化的靚麗風景？這種更深入的機制性探討，不但有意義，也十分有趣。

　　我期待《在華留學生》是個美好的開始，更因為跨文化研究需要持之以恒。雖然以特朗普主政白宮為標志，曾經(jīng)洶涌澎湃的全球化浪潮似乎出現(xiàn)了頹勢，但作為歷史過程，它不會真的結束。因為人們一旦發(fā)現(xiàn)了彼此，交流就無法徹底消失，無論接觸的形式是貿(mào)易、戰(zhàn)爭、技術、移民，還是文化和藝術，無論動機是對新穎的好奇、對財富的貪婪、對權力的追求、對光榮的渴望還是對苦難的逃避。更深入、更全面地理解不同人群怎樣接觸彼此，欣賞彼此，人們怎樣才能化解隔閡、抑制沖突，對于中國、對于世界，都是善莫大焉的好事。

　　（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特聘教授、上海交通大學心理與行為科學研究院特聘研究員）